我們還欠《愛,死亡和機器人》一個哲學解釋

2019年剛開年,網飛(Netflix)就用一部18集的動畫短片合集,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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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你也已經幾乎看厭關於《愛,死亡和機器人》的內容和討論,但是,我們還是覺得,欠這部硬核作品一個認真的哲學解釋

我們還欠《愛,死亡和機器人》一個哲學解釋

《愛,死亡和機器人》——

愛,並不是一種泛泛意義上的愛,它特指男女之間的關係,所以整個系列給我們的感覺也是很黃、很暴力。

男女之間的關係意味著激情、意味著生機、意味著青春,同時又意味著新生命誕生的契機,它代表著某種初始狀態。

死亡,則意味著生命本身的消失,對於前面所說的那些正面價值的否定。

所以愛和死亡是人類生命的兩種本質規定性。

我們一出生就意味著,我們面向兩種可能性:

一種可能性就是和別人結合產生新的生命,把我們的生命之歌譜寫下去;

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我們不停地面對各種死亡的可能。

機器人,它不僅僅是指機器人這項技術本身,還指廣義上的信息技術,廣義上的計算機技術等。

這些信息技術,為愛和死亡之間,帶來了一種新的觀點、一種新的視角。

愛和死亡都是指生物體的愛和死亡,以科學化的數據來說,它們都是關於探究生命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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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機器人也好、信息技術的其它載體也好,它都是歸寂的,歸寂就意味著它能夠忍受更劇烈的環境變化而生存下來。

在信息技術的這樣一個語境中,愛和死亡的故事得以展開的時空線索都已經發生變化了。

我們可能就把某某人對某某人的愛從他的大腦裡面下載下來,然後進行數據編碼再上傳到一個新的機器人上面。

這樣一個新的機器人在一種新的時空線索裡面是怎麼重新理解愛和死亡的呢?

我覺得這也是這系列動畫試圖追索的一個問題。

而每一集動畫又承載著不同的探索,甚至某種哲學意味的探討。

本文作者徐英瑾。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看理想”(id:ikanlixiang),看理想,用文學與藝術,關懷時代的心智生活與公共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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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馬的作品》

回到最初,心靈之錨被拋下的地方

從哲學的角度,最讓我感興趣的是其中的14集——這集題目叫Zima Blue,中文也被人稱作“齊馬藍”。

故事的內容並不複雜,卻極富哲學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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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馬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現代派藝術家,它喜歡描繪星空。但特殊的是,他每次發佈的作品裡都會出現一個藍色的天窗。

這塊藍色本來很小,最後卻越來越大,最終齊馬發佈的作品就只剩下藍色。他甚至用小行星作畫,將真實的星系都噴上了藍色。

當一位記者去採訪這位藝術家時,齊馬向她展現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原來齊馬實際上是一個人工智能體(核心都由計算機組建而成),他不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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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齊馬對於藍的執著又是為什麼?

原來他最早只是一個專門負責清潔泳池的家用機器人,在他最初的設計主人去世後,每一個繼承齊馬的新主人,都會為他加上新的組件和功能。

漸漸地,齊馬產生了自由意識,產生了覺知,再慢慢地產生了自己的決策行為,最終他仿佛擁有了自己的靈魂,成為了一位藝術家。

齊馬最開始作為一個泳池清潔機器人,他最初步的意識,其實就是看到自己眼前的一塊塊藍色的泳池瓷磚。

等到他具備了一個新的身體以後,能夠和這個世界進行更加完整的交流,最後這種交流方式已經非常豐富了。

即使齊馬能獲得的感知信息已經豐富到這種程度了,他在泳池底部原始獲得的那種藍色的感受,仍然在他的世界裡扮演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角色,所以他無忘初心。

他的初心是什麼?

就是當他看透了宇宙間的一切,最終還是要回到藍色,回到真正屬於自己的那片藍色的天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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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欠《愛,死亡和機器人》一個哲學解釋

從哲學的角度上來看,這集動畫實際上討論了一個初始印象對於其以後的知識構成所起到的某種“錨定效應”

這個錨定就類似於一個錨掉到了河床裡,把這個河床給咬住了,使得這艘船基本上不會飄得太遠。

齊馬最早所看到的這個小小的藍色世界,某種意義上就成為了他的經驗之錨的拋錨之地,構成了他以後感知整個世界,甚至整個宇宙的一個第一印象。

有人說這好像是一個心理學的東西,和哲學有什麼關係呢?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

齊馬不是人,他是個人工智能系統。

請注意,人會產生錨定效應,這一點是心理學家發現的,而哲學家要問的問題是:

機器會不會也產生這種錨定效應?會不會也對它的第一印象產生一個偏好?

我們還欠《愛,死亡和機器人》一個哲學解釋

我傾向於認為,這是成立的。

因為機器和人雖然兩者的具體構成非常不同,但仍然在某個非常抽象的層面上是一致的:

我們都是有限的存在者,我們都要在有限的時間、資源和信息資源的限制下,作出決策行動,來解決一些特定問題。

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於有限經驗的有效利用,就顯得非常重要。

我們怎麼樣能夠有效地利用我們現在所獲得的經驗呢?

有一種辦法就是,不管這個經驗是先到的還是後到的,我們都一視同仁;

另外一種辦法是,先到的經驗給我們的印象更深,後到的經驗帶給我們的影響不會那麼大。

顯然後面一種方法能夠使得我們更快地投入決策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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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個簡單的例子,假使現在問你這片樹林裡的果子成熟了沒有?

你隨機取三個果子吃,你覺得都熟了,這是隨機抽樣。

然後你做出判斷,我估計下面的果子都熟了,當然也有可能第四個、第五個果子沒那麼熟。

但是“前三個果子是熟的”這一印象,能夠使你做出一種一般性判斷,這就使得你會產生進一步的傾向性行為,引導你進行下一步的行動。

但是,如果你把所有的先到的和後到的經驗全部一視同仁的話,那麼你即使吃了三個果子,你心裡還會有很多疑問。

你會覺得這三個果子只是偶然被我吃到了,下面的果子它到底是怎麼樣的就不知道了。

所以你會一直處在猶豫狀態之中,由此也得不出一般性的判斷。

實際上,有時候我們僅僅根據眼前看到的這些經驗,做出一般性的判斷,會使得我們犯下歸納倉促的這個錯誤。

但是這與你留在原地什麼都不做相比,還是稍微好一點,因為你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那麼你就不可能在這樣一個環境中生存下來。

人工智能也是同樣的道理,人工智能在具體生存的環境中,也要判斷哪些物質對自己的運作產生了危害。

它要避開那些可能對它產生危害的環境,因此它也要對外部環境做出一種概括。

這可能就會產生一個人層面上的心理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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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心理狀態就是,它會比較戀舊,會比較固執,會對相對較舊的經驗產生較大的感情依賴,然後就會導致不停地回溯到原先的經驗體系裡去尋找某種心理安慰。

這樣一個研究,有可能會把我們導向一個現在我們都還沒有聽說過的學問,就是所謂的機器心理學

如果機器厲害到這個程度,有可能我們就要去討論機器的心理健康了。

那麼,齊馬這樣的機器人對於藍色的眷戀,本身就體現了機器人對於它所獲得的原初印象的某種依戀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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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之外》

苦澀的真相就真假摻半地吃下吧

第七集的題目叫Beyond the Aquila Rift,中文被譯成“裂縫之外”。

這個故事也是整部系列動畫裡,畫工、做工非常細膩的一集,作品的完成度相當高。

故事的情節簡而言之,是幾個地球人在執行某項送貨任務時,他們的宇宙飛船由於坐標定向錯誤,被拋到了一個錯誤的地點,而這個過程中他們被外星人截獲了。

當外星人發現男主Thom還活著的時候,解讀了湯姆大腦內的所有信息,所以他們為Thom製造了一個夢境。

這個夢境裡,外星人製造了Greta的形象,讓她和Thom進行對話,而Greta背後的真正操控者,就是外型相當可怕的外星人。

最後她無奈告訴了Thom整個真相:

你們的飛船早就偏離了目標。

而在夢境中,還有另一個角色不斷出現,就是原本和男主同行的另一位船員Suzy。

夢裡的Suzy經常和Greta產生一種緊張關係,但是這位Suzy也並不是真正的Suzy,真實的Suzy已經死了。

Suzy其實是男主人公Thom腦海裡形成的一個概念,這個概念其實就是一個理性的防禦機制。這與另一部電影《盜夢空間》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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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又產生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這些外星人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功夫製造出這樣一個夢境?

一種解釋,很可能就是外星人要對地球人進行一個靈魂的安慰,讓你在生命的最後階段,能夠和最中意的人在一起,這就是“臨終關懷”。即便最後的真相依然相當殘酷。

在哲學上,Putnam(普特南)曾提出了一個鉢中之腦(Brain in a vat)的設想。

實驗的基礎是人所體驗到的一切最終都要在大腦中轉化為神經信號。

假設一個瘋子科學家、機器或其他任何意識將一個大腦從人體取出,放入一個裝有營養液的鉢裡維持它的生理活性。

超級計算機通過神經末梢向大腦傳遞和原來一樣的各種神經電信號,並對於大腦發出的信號給予和平時一樣的信號反饋,則大腦所體驗到的世界其實是計算機製造的一種虛擬現實。

那麼大腦能否意識到自己生活在虛擬現實之中?

——“鉢中之腦”思想實驗

在《裂縫之外》里,顯然Thom所感知的一切其實都是外部操控者在操控他的意識以後所產生的幻覺。

但是這部片子和傳統的“鉢中之腦”思想實驗相比,又有很多進步的地方,甚至比原始的哲學版本還要有趣。

在原始的哲學版本裡面,那個邪惡的科學家,操控人的大腦,由此產生的印象基本上都是和事實不相符的。

但是在《裂縫之外》故事裡,這個外星人操控了Thom的夢境以後,給他的信息一部分是真的,包括一些關鍵信息都是真的。

第二點和傳統的哲學版本不一樣就是,Thom本身的意識並不是被動地被欺騙,他也能夠產生一個防禦機制,而且也能夠檢查夢境自身的容慣性,他在夢裡仍然進行思考。

而在那個普特南的實驗假設裡,被操控者的邏輯推理能力,並沒有被哲學家所重視。

這裡面就說明瞭什麼?

第一,意識操控者可能不是一個非常邪惡的人,ta有可能是把真理和邪惡摻雜在一起,讓我們慢慢地通過一些虛假信息的引導,來接觸到一些真理。

真理有時候過於苦澀,需要虛假信息所提供的糖衣,才能讓我們坦然吃下去。

其二,我們人類本身並沒有那麼愚蠢。我們在接受信息的時候,是能夠動用我們的邏輯理性,來比照前後信息之間的融貫性的。

如果兩者之間的確存在不可容忍的衝突,我們就有可能被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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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其實本身就一下子從哲學上升到了某種更深意義的神學維度。

神學維度即指,如果真的有造物主的話,造物主出於對被造物的一種憐愛,ta會不會忍心把世界本身的恐怖真相直接告訴我們?

還是ta會一點一點地把真相告訴我們,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在每一塊真相外面,都包裹上一層虛假信息的糖衣?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這在很大程度上,和上帝的三重概念就產生關聯了。因為上帝有三重概念,一個是全知,一個是全善,一個是全能。

但是上帝全知不等於要讓人類全知,有可能是出於全善的考慮。

因為上帝是個善人,所以不會把所有的真理都告訴我們。

而我們人類探索真理的理性,有時候對於知識過度索求,倒有可能會讓我們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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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機器人》

如果我們可以觀看自己

第2集Three Robots (《三個機器人》) 也是很有意思的一集,講述了人類自己作踐自己,環境被破壞,人類全都滅絕了;

結果有三個機器人在沒有人類的城市裡閒逛,嘗試用機器能夠理解的語言,重新描述人類留下的這個物質世界。

由於機器人的信息組織方式和人類還是非常不同,所以就產生了很多啼笑皆非的問題。

更有趣的是,這集裡還出現了一個有意思的設想:

當人類完蛋之後,貓星人成為了這個星球上的實際操控者。

而機器人更不能理解貓這種生物體了,他們懷疑貓是一種炸彈,必須不停撫摸貓的背部,否則它就可能會爆炸。

貓實際上知道機器人的這種想法,卻也不揭穿,它就是希望機器人不停地撫摸它,因為這樣會讓貓感到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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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集總的來說沒有剛才提及的另外兩部顯得深奧複雜,但多多少少也闡釋了一個哲學問題,這個哲學問題就是:

這個物理世界並不是以赤裸裸的方式呈現給我們的。

我們人類和機器人對於這樣的一個物理世界的信息組織方式是不同的,正是因為兩者的信息組織方式不同,解讀信息世界的結果也就不同了。

這聽起來好像也不是一個很深的道理,為什麼我們要拍一部科幻片來體現這個道理呢?

我覺得用科幻片的形式來體現這一點,實際上是可以引導大眾思考:

在我們的信息組織方式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信息組織方式能夠對同樣的世界作出描述?從別人的視角去看這個世界。

其實還有另一集,也體現了這種轉換視角和不同的信息組織方式,這就是第16集《冰河時代》。

一對夫妻在自家的冰箱裡發現了一個小型文明,發展進化非常之快;

也就是去趟廁所的功夫,它已經從中世紀晚期一下進化到工業革命了,你已經錯過了文藝復興時期,而一切都發生在時間的咫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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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信息組織方式的改變體現在哪裡?體現在時間的尺度

也就是說,把時間高度濃縮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人類的文明史講述了一遍。

這樣我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如果換一個時間尺度,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這可以反過來幫助我們反思,我們人類文明的現存狀態是否真的合理。

更徹底地體現這樣一種思維方式的,恐怕是第17集,《不一樣的歷史》(Victor Maldonado & Alfredo Torres)。

在這一集裡,做了一個假設:

如果希特勒在1908年,因為各種各樣不同的意外情況死了,人類的歷史可能會發生什麼樣不同的走向?

這樣一個科學幻想,能夠幫助我們看到在現實世界之外,其他世界的某種可能樣態,讓我們意識到現實世界的部分局限性。

我們還欠《愛,死亡和機器人》一個哲學解釋

如果我們看到其它的可能世界比現存世界更糟糕一點,也許能夠給我們信心;

如果我們看到其它的可能世界比現存世界還要更好一點,則可以給我們巨大啟發,來幫助我們改善現有的世界。

如果我們把所有這些科幻作品都看一遍以後,我們對當下處境的了解可能也會更深一步。

我們的過去就在我們周圍,我們的未來也正在前方向我們招手。

如果沒有得到這種科幻思維的訓練,這些前前後後左左右右的歷史、未來和可能性對你來說都是不存在的。

但是如果你能夠得到這樣的科幻思維訓練,那就像得到了某種紅外夜視儀一樣,能夠讓這些不可見的光波都進入你的眼簾。

於是你能夠清晰地看到未來的自己,也能夠清晰地回溯過去,能夠清晰地看到在另外一個可能世界中你存在的樣態。

將這些可能性都看清楚之後,或許你便能夠更清楚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如果我們把這裡的“你我他”換成“人類”這樣一個超級主詞,如果全人類都有這樣一種透視能力,能夠看到可能世界中的人類,能夠看到未來的人類,那麼人類未來的發展就可能更有保障。

我們就更有可能擺脫對短期利益的過分眷戀,能夠站在長遠利益的角度來思考整個人類未來發展的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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